一夜之间,许君成了整条烟花巷最红的花魁。 那些慕名而来的客人几乎要把翠楼的门槛给踩塌了,许君的身价一夜百倍,连看她一眼都要花上五十两银子。老鸨的眼睛被白花花的银子闪得几乎瞎了,下巴也险些笑得脱臼了。许君成了江南家喻户晓的花魁,没有人再叫她“光头碗”,大家都叫她琬姑娘。 时光如梭,许君渐渐厌倦了舞娘的华丽生活,她攒够了赎身的银子,她要想办法离开这里,过自己的生活。 她想到了一个人,他叫方进生。 方进生偶然一次来到翠楼,就深深地被许君所吸引了。在这众多的名流公子中,方进生也只不过是一个过客。奇怪的是,许君却从第一眼看见他就很爱上了他。方进行并没有显赫的家世,也不是位高权重,但是他的才情,他的真心着实打动了许君。她们渐渐开始眉目传情,鸿雁传书。许君想着总有一天方进生会带她离开这个地方,去过幸福的生活。 这一天终于来到了。 方进生高中状元。他不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,也没有辜负了许君相赠的百两黄金,和她一片真情。这一天,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从巷口一直排到翠楼门前,许君在阁楼上就看到了方进生坐在高头大马上英伟不凡的样子。她从心底里感到甜蜜涌了上来,直涌到喉咙口。 许君进了方家的大门,做了堂堂正正的状元夫人。没有人敢再嘲笑她,那以后她的舞只跳给一个人看。方进生只有一位年迈的眼盲老母,这位婆婆非但不嫌弃许君,对她也百般疼爱。许君自从进了方家,就真得过上了幸福生活。 可是,许君反而过的惶惶不可终日。 许君怀孕了。 她那么爱方进生,不愿意把任何一件属于她和进生的东西给了别人,更别说是孩子。她每天看着自己的肚子,惶恐与喜悦交织缠绕着她的思绪。她总觉得背后有双眼睛在盯着自己,窗外的柳条飘动,就像舞动的头发。她惊恐的想着自己拥有的一切,突然觉得都那么不真实,那么不美好。 许君想离开这个是非之地,方进生并不反对,只是很奇怪地问:“怎么突然想去京城了?” 许君娇弱地歪在方进生地怀里,撒娇地说:“你已经是状元了,老实呆在江南这个小地方太委屈了。京城那里人多地广,皇上一定会重用你的。” 方进生觉得许君很体贴,欣然同意。不久他们举家迁往京城,方进行果然被皇上重用,做了翰林院士。 许君要么就待在家里哪里也不去,要么就和婆婆一起去庙里烧香念佛,请菩萨保佑她的孩子和进生。 庙里的卜卦先生总是看着许君进来,又出去。他对许君说:“夫人,您眉心间的妖气很重,看来你是什么脏东西缠上了。” 许君浑身一颤,感觉从脚指头到发丝冰凉冰凉的,她坐下来问:“先生,您有什么法子破解么?” 卜卦先生捋着山羊胡子,略有所思道:“那要看这个妖精的法力如何了。我给您几张黄符,您把它贴在大门口,妖魔鬼怪就进不来。夫人您现在有孕在身,脏东西近不了您的身,只是要小心您的家人。”
卜卦先生的话让许君整个人放松了些许,而那几贴黄符更是像定心丸一样结束了她惶恐不安的日子。 许君开始安心地等待孩子的降生。方进生得皇上赏识,加官进爵,平步青云。这一切在方进生看来,都是许君给他带来的好运,他更是加倍疼爱许君,对她百般呵护。 孩子终于降生了。一个漂亮的女娃娃,和许君一样有着雪白的皮肤,灵动的眼睛。方进生还没有来得及给孩子取名字,就被皇上召进宫去,说是要商讨抗敌大计。可是这一去,方进生就再也没有回来。 许君一直在等,一天,两天,三天……她开始不安,一直抱着孩子不敢放下来。好像一松手,孩子就会化作一阵轻烟飘散开去。 第四天的时候,突然宫里来人召许君进宫,说是方进生在宫里突然不适,急着见她。许君想都没多想就带着孩子一起进宫了,太监让奶娘在殿外候着,带着许君进了偏殿。 那里只有一个男人,一个身穿黄色龙袍的男人,不是方进生。 许君忙跪下来磕头说:“民妇许君见过皇上。” 皇帝转过身来,细细地打量许君,低声说:“你抬起头来让朕仔细瞧瞧。” 许君就缓缓抬起头,皇帝威严紧皱的眉头渐渐舒缓开来,说:“起来说话吧。” 许君轻盈的起身,急不可耐地问道:“皇上,听说进生病了,我想看看他。” 皇帝笑了笑,似乎没有听到许君的话,反而说:“都说你的舞跳得好,能够足踏莲尖,轻舞如燕,你可愿意为朕跳一支么?” 许君不愿意,她讨厌这个又老又霸道的男人,她心里只有方进生。 “我……民妇刚生完孩子,恐怕暂时还不能跳。皇上……” “那就好好休养,等到什么时候能跳了,再跳。”皇帝说话的口气不再柔软温和,反而有些强硬,冷冷地扔下一句:“跟那个方进生一样,不识抬举。”言罢,拂袖而去。 许君脑袋一嗡,突然间知道方进生不可能再回来了,她飞快地走出偏殿,从奶娘怀里接过孩子,一路朝方府狂奔而去。 还没到街口,就远远的看见火光冲天,那火烧得半边天都红了。许君冲出人群走到了宅子的门口。火舌烧红了门口的黄符,化作一道青烟飘散而去。 许君哀怨的声音冲破了浓烟,划破天空。
天灰蒙蒙的。许君怀抱着孩子孤独地坐在海边的礁石上,任海水打湿她石榴裙摆,披散的长发散落在水面上,随着波浪来来回回的舞动着。 “是我害死了进生,是我害死了妈……”她嘴里反反复复地念叨着这一句,好像她只会说这一句话。 突然身后传来一个娇妮的声音,一边说话,一边咯咯地在笑:“可不就是你害了他么。” 一个熟悉身影出现在许君身后的礁石上,她足尖踏着水面,头发飘落在水中,和几年前的情景一模一样。许君却再没有了那种兴奋和喜悦,她猛然抱紧孩子,惶恐地退了一步。 发妖的头发像一双手一样朝孩子伸了过来,说:“把孩子给我。” “我不能把它给你,我现在什么都没有,我只有这个孩子了。”许君哀求着,突然跪了下来。“求求你,把进生的孩子留给我。” 发妖固执地说:“是你答应我的,把孩子给我。” “我求求你了,除了它我什么都能给你。” “我什么都不要,我就要这个孩子。”发妖的头发忽然飘浮起来,像千万只手伸展在半空中,仿佛随时都可以夺走那孩子。“你不要忘了,这是我们以前就说好的。如果不是你想要违反我们的约定,你还可以继续过你荣华富贵的生活,可是你非但不愿意把孩子给我,还千方百计地阻止我。你现在什么都没有了,孩子也得给我……” 发妖的一缕头发忽然像铁丝一样的缠绕住了许君的脖子,许君几乎窒息地昂起头,怀里的孩子被发妖一把掠过,突然放声大哭。 “住手!”一个声音像锐利的刀锋一样切断了发妖缠绕许君的头发。许君浑身一软,跌倒在地上,伸手向发妖喊着:“把孩子还给我。” 孩子却已经被另一个人抱走,他站在海滩上,看起来像一尊尊严的石像。 竟然是阿陈! 阿陈怒瞪着双眼,像寺庙里的十八罗汉。他看起来还和几年前一样健壮,只是他下半截肢体已经变成了石头,许君惊愕地望着阿陈。 “你怎么来了?”发妖满不在乎地看着阿陈。 阿陈抱着孩子说:“这个孩子是她的,你应该把孩子还给她。” 发妖笑了笑,说:“你不要忘了,你可是我的奴隶。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跟我讨价还价。” 许君瞪着眼睛看着阿陈说:“你……你是她的奴隶?” 发妖狂笑道:“不然你以为你怎么会一夜之间突然长出头发!要不是这个傻瓜用他自己做交换,我才懒得理你,也算他运气好,让他找到我。要知道,我发妖从来也不做亏本的买卖。” 许君突然明白,原来那一年七月七日的礼物就是阿陈用他自己,换来了她那一头光鲜靓丽的头发。 阿陈牺牲自己为她换取了一生的幸福,可是她却不懂得珍惜。许君绝望的泪水如断线珍珠一样不断地落在海滩上,泪水和海水混交在一起,随着浪花一阵一阵地朝沙滩上袭来…… 发妖突然尖叫了一声,脸色僵紫一般的难看。她十根手指的指甲深深的嵌入了自己的头皮,血红的海水顺着她的发丝渗透她的身体。
那是许君的血。血顺着她的脖子流淌,滴入海水中,浸湿了她的裙子,也浸湿了发妖的头发,她的发丝突然像枯枝一样脆弱断落。发妖的惊叫声让四周的海鸥惊起飞去,她惶恐而又艰难的张大了眼睛,直勾勾地看着许君,长大的口好像要把她一下子吞进去。 那个道士说:只要用鲜血浸湿发妖的头发,她就会在被第一缕阳光照到的时候,烟消云散。 发妖脸色苍白,发如枯枝,却不断惊叫着:“我诅咒你!我诅咒你的女儿,她只会给人带来不幸,她会很不幸……很不幸……” 许君看着天空,第一缕阳光努力穿透了层层云雾直射了过来。照在鲜红的海水上,照在阿陈缓缓苏醒的肢体上,也照在那孩子粉嫩的脸颊上,却照不到发妖。只有一股轻烟,如丝丝散开的花瓣,消失在空气中。 许君绝望的倒在血泊中,阿陈怀抱着孩子,来到了许君的面前。许君看着孩子懵懂的眼神,笑了。 岸边漆黑的礁石被血水染红了,阳光照亮了一切,照在了那红色的礁石上。没有人知道那天黎明在海边发生了什么,但是大家都看到了那块红色的礁石。 很多年以后,当清兵入关的时候,有位老者回到了这个海边。他久久地凝望那块红色礁岩,淡淡一笑,说:“圆圆现在过得很好,你可以放心了。” (完) |